本文是《多模态:从视觉编码器到扩散模型》系列的第 6 篇(共七篇)。上一篇:扩散模型:DDPM、score matching 与 flow matching;下一篇:自回归图像生成与统一模型

上一篇的数学在 \(32^2\) 的 CIFAR 上就能跑;要生成 \(1024^2\) 的图,中间隔着三个工程决定。在哪个空间做扩散——像素空间的 \(1024 \times 1024 \times 3\) 太大,Latent Diffusion 先用一个 VAE 把图压到 \(128 \times 128 \times 4\)(或 16 通道),扩散在 latent 上做,48 倍的压缩让训练与采样都进入可行区间。用什么网络——2022 年是 U-Net,2023 年 DiT 证明 Transformer 在扩散上同样遵循 scaling law,2024 年 SD3 与 FLUX 用 MMDiT 让文本与图像 token 在同一个 Transformer 里交互。文本怎么进入——CLIP 文本塔、T5-XXL、还是 LLM,决定了模型对 prompt 的理解深度。

这一篇也讲扩散模型与 LLM 完全不同的成本结构:一张图是一个 4096 token 序列的前向乘以步数,每步是大 batch 的 GEMM,compute-bound、没有 KV cache、没有自回归的串行——所以它的加速手段不是投机解码与量化 KV,而是步数蒸馏:从 50 步到 4 步到 1 步。最后是视频:把”patch 是图像的 token”推广到”时空 patch 是视频的 token”。

本篇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

为什么在 latent 空间做?DiT 相比 U-Net 赢在哪?一张图的生成成本与一次 LLM 推理怎么比?

一、总览:从数学到模型的三步

1. 主流文生图模型的配方

模型 latent 网络 参数 文本编码器 预测目标 调度 数据
SD 1.5 2022 VAE f8, 4ch;\(64^2\) latent for \(512^2\) U-Net + cross-attn 860M CLIP ViT-L/14 文本塔(77 token) \(\epsilon\) linear, DDPM 1000 LAION-5B 子集(美学过滤)~2B
SDXL 2023 同 VAE;\(128^2\) for \(1024^2\) 更大 U-Net(attention 集中在低分辨率层)+ refiner 2.6B CLIP ViT-L + OpenCLIP ViT-bigG(拼接) \(\epsilon\) linear;多尺寸训练 内部
DiT 2023 VAE f8, 4ch Transformer(adaLN-Zero) 675M(XL/2) 类别标签 \(\epsilon\) linear ImageNet
PixArt-α 2023 DiT + cross-attn 600M T5-XXL(4.3B) \(\epsilon\) 25M(LLaVA recaption)
SD3 2024 VAE f8, 16ch MMDiT(双流) 2B / 8B CLIP-L + OpenCLIP-bigG + T5-XXL \(v\) (rectified flow) logit-normal + 分辨率平移 内部,recaption 50%
FLUX.1 2024 VAE f8, 16ch MMDiT + 单流块 12B CLIP-L + T5-XXL rectified flow 同 SD3 内部;dev / schnell 是 guidance / 步数蒸馏版
Imagen 2022 像素空间级联(64 → 256 → 1024) U-Net ×3 2B + 超分 T5-XXL \(\epsilon\) cosine;动态阈值 内部 460M 对
DALL-E 3 2023 latent 未公开 未公开 recaption 95%(技术报告的核心)

三条趋势:latent 通道从 4 到 16;网络从 U-Net 到 DiT;预测目标从 \(\epsilon\) 到 rectified flow;文本编码器从 CLIP 到 T5 / LLM;数据从原始 alt-text 到 recaption。

2. 先说答案

在 latent 空间做,因为像素空间的扩散把大部分算力花在了感知上不重要的高频细节上——一张 \(1024^2\) 图的三百万个像素里,决定”这是什么”的是低频的结构与中频的纹理,最高频的细节(噪点、精确的边缘位置)人眼几乎不分辨,却占了像素空间扩散最后几十步的全部工作。VAE 把这部分交给一个确定性的解码器(一次前向重建细节),扩散只在 \(48\times\) 更小的 latent 上做语义与结构。Rombach 等 2022 的实验:latent 扩散用 1/10 的训练算力达到像素扩散的 FID,采样快 10 倍以上。代价是 VAE 的瓶颈——它重建不出的东西(小文字、精细纹理、手指)扩散模型也生成不出——SD3 把 latent 从 4 通道增到 16 通道,正是为了放宽这个瓶颈。

DiT 赢在 scaling。U-Net 的归纳偏置(卷积的局部性、多尺度的跳连)在小规模上是优势,在大规模上是限制:它的算力不容易均匀地花在所有位置的全局交互上,且结构复杂、难以按 LLM 的方式放大。DiT 把 latent 切成 patch 变成序列,用标准 Transformer 处理——Peebles & Xie 2023 的核心结果是 FID 随 Transformer 的 GFLOPs 平滑下降,与参数量、深度、宽度、patch 大小的具体分配无关,只看总算力;这是 LLM 的 scaling law 在扩散上的重现。此外 DiT 让文本可以作为同一序列里的 token 参与(MMDiT),而不是 U-Net 里的 cross-attention 旁路——文本与图像的交互更深。

成本对比:SD 1.5 一张 \(512^2\) 图 50 步 CFG = 80 TFLOPs,A100 上 2–3 秒;SDXL \(1024^2\) 约 400 TFLOPs、10 秒;FLUX.1-dev(12B,\(1024^2\),28 步,guidance 蒸馏无需 ×2)约 \(2 \times 12B \times 4096 \times 28 \approx 2.8\) PFLOPs、H100 上 10–15 秒。一次 7B LLM 生成 1000 token 是 14 TFLOPs 但 memory-bound、20–30 秒。扩散一张图的 FLOPs 是 LLM 一次回答的 5–200 倍,时间却相近或更短——因为扩散的每步是一个 4096 token 的大 batch 前向(compute-bound,MFU 高),LLM 的每步是 1 个 token(memory-bound,MFU 1%)。两者的服务系统因此长得不一样:扩散不需要 KV cache 与 continuous batching,需要的是步数蒸馏与算力。第七章展开。

3. 本文的章节安排

主题 内容
Latent diffusion 为什么像素空间贵;VAE 的结构与训练(重建 + KL + 感知 + 对抗);压缩率与通道数的权衡;VAE 的瓶颈
U-Net 到 DiT U-Net 的结构与条件注入;DiT 的 patchify、adaLN-Zero、scaling 结果;PixArt 的 cross-attn;MMDiT 的双流
文本编码器 CLIP 文本塔 vs T5 vs LLM;77 token 的限制;多编码器拼接;recaption 为什么是数据侧最重要的改进
配方细节 多尺寸 / 多宽高比训练;微条件(SDXL);分辨率平移;数据过滤与美学分
采样加速 求解器(DPM-Solver);步数蒸馏(progressive、consistency、LCM);对抗蒸馏(ADD / Turbo);rectified flow 的优势;1–4 步的现状
成本结构 训练与采样的账;与 LLM 的对比;对服务系统的含义
视频生成 3D VAE;时空 patch;DiT 的时空 attention;Sora / Wan / HunyuanVideo / CogVideoX 的配方;成本
扩散的后训练 偏好对齐(Diffusion-DPO);奖励微调;与 LLM 后训练的对照
动手(建议) SD / SDXL / SD3 的 guidance 与步数扫描
十一 本文小结  

二、Latent diffusion

1. 像素空间的代价

\(1024^2 \times 3\) 的图有 3.1M 个数。U-Net 在这个尺寸上的第一层就要处理 \(1024^2\) 个位置;如果用 Transformer,patch 16 也有 4096 个 token,patch 8 有 16384 个。且扩散的每一步都要在这个尺寸上前向,50 步就是 50 次。Imagen 与 DALL-E 2 的解法是级联:先在 \(64^2\) 生成,再用两个超分扩散模型放大到 \(256^2\)、\(1024^2\)——三个模型、三套训练、错误在级联中累积。

Rombach 等 2022(Latent Diffusion Models)的观察:图像生成的”感知压缩”与”语义压缩”可以分开。前者(去掉人眼不分辨的高频细节)是一个确定性的、容易学的任务,用自编码器一次完成;后者(学分布、生成结构与内容)是难的任务,交给扩散——在压缩后的空间里做。

2. VAE 的结构与训练

SD 的 VAE:卷积编码器把 \(H \times W \times 3\) 下采样 \(f = 8\) 倍到 \(H/8 \times W/8 \times c\)(\(c = 4\)),输出均值与对数方差;解码器镜像上采样。训练损失(继承自 VQGAN,Esser 等 2021):

\[\mathcal{L} = \underbrace{\lVert x - \hat x \rVert_1}_{\text{重建}} + \lambda_{perc} \underbrace{\lVert \phi(x) - \phi(\hat x) \rVert^2}_{\text{LPIPS 感知}} + \lambda_{KL} \underbrace{D_{KL}(q(z \mid x) \| \mathcal{N}(0, I))}_{\text{正则,权重极小}} + \lambda_{adv} \underbrace{\mathcal{L}_{GAN}}_{\text{patch 判别器}}\]

四项各管一件事:L1 重建管低频正确;LPIPS(一个预训练 VGG 的特征距离)管感知上的相似而不是逐像素相似;KL 项的权重极小(\(10^{-6}\)),它不是为了让 latent 真的是标准高斯(那会损失太多信息),只是防止 latent 的尺度爆炸——所以 SD 的”VAE”更像一个带轻微正则的自编码器,latent 分布远非高斯,需要一个 scale factor(0.18215)把它归一化到单位方差供扩散使用;对抗项管高频纹理的真实感——没有它重建是模糊的。

\(f = 8\)、\(c = 4\):\(512^2 \times 3 = 786K\) 个数 → \(64^2 \times 4 = 16K\) 个数,48 倍压缩。论文比较了 \(f \in \{1, 2, 4, 8, 16, 32\}\):\(f = 4\)–\(8\) 是甜点——更小的 \(f\) 压缩不够、扩散慢;更大的 \(f\) 重建质量掉、扩散学不到细节。

3. 通道数:4 → 16

4 通道的 latent 是一个信息瓶颈:\(8 \times 8 \times 3 = 192\) 个像素值被压成 4 个数。它重建不出小文字、精细纹理、手指等结构——这是 SD 1.x / SDXL 生成的图”手有问题”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是扩散模型本身)。SD3 把 \(c\) 增到 16(同样 \(f = 8\),压缩 12 倍),报告 VAE 的重建 FID 与 PSNR 大幅改善,且下游扩散模型的质量随之提高——但需要更大的扩散模型才能利用增加的通道(4 通道在小模型上更好、16 通道在 2B 以上更好)。FLUX 沿用 16 通道;一些 2025 年的工作试 32 通道或更深的压缩(DC-AE:\(f = 32\)、\(c = 128\),让 DiT 的序列更短)。

4. VAE 的瓶颈与另一条路

VAE 决定了扩散模型能生成什么的上限——扩散只能生成 VAE 能解码的东西。VAE 的问题:(1)重建的细节缺失(上述);(2)latent 空间的语义结构差——相邻的 latent 值可能解码出很不同的像素,让扩散模型的任务变难;(3)编码器与扩散模型分开训,latent 不是为扩散优化的。REPA(Yu 等 2024)发现让 DiT 的中间表示对齐一个预训练视觉编码器(DINOv2)的特征,训练快 17 倍——说明 latent 空间的语义结构对扩散的学习效率影响很大。2025 年的方向之一是让 VAE 的 latent 更”语义化”(VA-VAE 用视觉基础模型对齐 latent),或者干脆把 latent 换成视觉编码器的特征。

三、从 U-Net 到 DiT

1. U-Net 与条件注入

SD 的 U-Net:编码路径逐级下采样(\(64 \to 32 \to 16 \to 8\)),解码路径逐级上采样,同尺度之间有跳连;每级是若干 ResBlock(卷积)+ Transformer block(self-attention 在空间位置上 + cross-attention 到文本 embedding)。时间步 \(t\) 经正弦编码与 MLP 后到每个 ResBlock 的特征上;文本经 cross-attention 注入。860M 参数里 attention 占大头,且 \(64^2\) 尺度上的 self-attention(4096 个位置)是最贵的部分——SDXL 把 attention 移到 \(32^2\) 与 \(16^2\) 尺度以降低成本。

U-Net 的优势是多尺度的归纳偏置(卷积擅长局部纹理、跳连保留细节),在数据少、模型小时有效。劣势:结构复杂、难以系统地放大(放大哪一级?加多少 block?)、算力分配不均(高分辨率层只有卷积、低分辨率层才有 attention)。

2. DiT:patchify + adaLN-Zero

DiT(Peebles & Xie 2023)把 latent(\(32^2 \times 4\) for \(256^2\) 图)按 \(p \times p\) 切成 patch(\(p = 2\):256 个 token),线性投影到 \(d\) 维,加正弦位置编码,送进标准 Transformer(与 ViT 相同),最后反投影回 \(p^2 \times c\) 的 patch 重组成 latent。条件(时间步 \(t\) 与类别标签 \(c\))的注入方式经过消融,adaLN-Zero 最好:每个 block 的 LayerNorm 的 scale 与 shift、以及残差的 gate,由 \((t, c)\) 的 embedding 经一个 MLP 回归出来——

\[h \leftarrow h + \alpha \cdot \text{Attn}\big(\gamma \cdot \text{LN}(h) + \beta\big), \qquad (\gamma, \beta, \alpha) = \text{MLP}(\text{emb}(t) + \text{emb}(c))\]

“Zero”指 \(\alpha\) 的 MLP 初始化为零——每个 block 初始是恒等映射,训练稳定(与 GPT-2 的残差缩放初始化同理)。相比把条件作为额外 token 拼进序列(in-context)或 cross-attention,adaLN 更便宜(不增加序列长度、不增加 attention)且效果最好。

scaling 结果:DiT-S/B/L/XL × patch 8/4/2 共 12 个配置,FID 与前向 GFLOPs 的关系是一条平滑的曲线——同样的 GFLOPs 无论怎么分配(更深、更宽、更小的 patch)FID 接近。DiT-XL/2(675M,119 GFLOPs)在 ImageNet \(256^2\) 上 FID 2.27,当时的 SOTA。这条 scaling 曲线是 DiT 取代 U-Net 的根本原因:它告诉工程师”要更好就加算力”,而 U-Net 没有这样简单的规律。

3. PixArt:DiT + 文本

DiT 的原始版本只有类别条件。PixArt-α(Chen 等 2023)加 cross-attention 层到 T5 文本 embedding(每个 DiT block 里 self-attention 之后),并用三阶段训练(类别条件预训练 → 文本对齐 → 美学微调)与 LLaVA 生成的密集 caption,用 SD 1.5 约 10% 的算力(约 750 A100 天)达到相当质量。它证明了 DiT + 文本 cross-attn 的可行性与数据质量的杠杆。

4. MMDiT:双流

SD3(Esser 等 2024)的 MMDiT 让文本与图像 token 在同一个 self-attention 里交互,而不是文本作为 cross-attention 的 key / value:

  • 文本 token(来自 T5 与 CLIP,投影到 \(d\))与图像 patch token 拼成一个序列。
  • 每个 block 里,两种 token 有各自的权重(各自的 QKV 投影、MLP、adaLN)——”双流”——但 attention 是在拼接后的序列上联合计算的(Q、K、V 拼接后做一次 attention)。
  • 时间步与池化的文本 embedding 经 adaLN 注入两条流。

为什么双流比共享权重好:文本与图像的 token 分布差别大,共享权重让一方迁就另一方;分开权重让各自有合适的表示,只在 attention 里交换信息。SD3 的消融:MMDiT 优于 cross-attention 的 DiT 与共享权重的单流(UViT 式),且优势随规模扩大。scaling:SD3 从 0.8B 到 8B,验证 loss 与人类偏好评测都随规模平滑改善,8B 未饱和。

FLUX.1(Black Forest Labs 2024)在 MMDiT 双流块之后接了若干单流块(文本与图像 token 共享权重,用 parallel attention + MLP 的结构),12B 参数,是 2024 年开源文生图的最强模型。它还把位置编码换成 2D RoPE(与 Qwen2-VL 的 ViT 同理),支持任意分辨率与宽高比。

四、文本编码器

1. 三种选择

编码器 参数 token 上限 学到什么 用在
CLIP 文本塔(ViT-L/14) 123M 77 与图像对齐的全局语义;词袋倾向(第一篇第五章) SD 1.x / 2.x
OpenCLIP ViT-bigG 文本塔 695M 77 同上,更大 SDXL(与 CLIP-L 拼接)
T5-XXL encoder 4.7B 512(实际用 77–256) 纯语言理解:语法、组合、长描述、拼写 Imagen、PixArt、SD3、FLUX
LLM(Llama、Gemma) 2–8B 更强的语言理解与知识 2025 年的部分工作(Sana 用 Gemma-2、HunyuanVideo 用 MLLM)

CLIP 文本塔的问题是它为匹配图像训练,不为理解语言:对属性绑定、否定、计数、长 prompt 的后半段都弱(第一篇的词袋性),且 77 token 的上限让长描述被截断。Imagen 的关键发现:换成 T5-XXL 比放大扩散模型本身更有效——文本理解是文生图的瓶颈之一。SD3 用三个编码器(CLIP-L + bigG + T5):CLIP 的池化向量提供全局条件(经 adaLN),T5 的序列提供细粒度的 token 条件(进 MMDiT 序列);消融显示去掉 T5 在文字渲染与复杂 prompt 上明显下降,但对一般 prompt 影响小——所以 SD3 允许推理时不加载 T5 省显存。

2. recaption:数据侧的杠杆

DALL-E 3 的技术报告(Betker 等 2023)几乎只讲了一件事:训练数据的 caption 质量。网上的 alt-text 短、噪、常与图无关(”IMG_2034.jpg”、SEO 关键词)。他们训了一个 captioner 为每张图生成详细描述(物体、属性、位置、背景、风格、文字),用 95% 合成 caption + 5% 原始的混合训练,prompt following 大幅提升。SD3 用 CoGVLM 做 50% recaption;PixArt 用 LLaVA;FLUX 未公开但同理。

recaption 的作用机制:扩散模型学的是 \(p(x \mid c)\),如果 \(c\) 与 \(x\) 的关系弱(alt-text),模型学到的条件很弱、多样性很大但不可控;密集 caption 让 \(c\) 几乎决定 \(x\) 的每个方面,模型学到强条件。副作用:训练 caption 的风格(长、详细)与用户 prompt 的风格(短)不匹配——DALL-E 3 用 GPT-4 在推理时把用户 prompt 扩写成训练风格的详细描述(”prompt upsampling”),这是它 prompt following 好的另一半原因。这与 第三篇 VLM 训练里 recaption 的作用完全对应。

五、配方细节

1. 多尺寸与多宽高比

SD 1.x 在固定 \(512^2\) 上训,生成其他尺寸时质量差、且训练数据被裁成正方形(丢掉了一半的图)。SDXL 的 bucket 训练:把数据按宽高比分到几十个 bucket(\(1024^2\)、\(1152 \times 896\)、\(896 \times 1152\)……总像素接近),每个 batch 从一个 bucket 采,模型学会各种宽高比。FLUX 用 2D RoPE 天然支持。

2. 微条件

SDXL 把原始图片的尺寸裁剪坐标作为额外条件(经正弦编码加到时间步 embedding 上)。原因:训练数据里有很多低分辨率图被放大、有很多被裁剪过的图——不告诉模型,它学到”模糊”与”被裁掉的头”是正常的;告诉它,推理时给”原始尺寸 \(1024^2\)、裁剪 \((0, 0)\)“就得到清晰完整的图。这是一个便宜而有效的数据质量补偿。

3. 数据过滤

LAION-5B 经过:CLIP 图文相似度阈值(去掉不匹配的)、美学分(一个在人类美学评分上训的小模型,SD 用 > 5 的子集)、去水印、去 NSFW、分辨率下限、去重。SD 1.5 最终用了约 6 亿;SDXL 与之后的模型数据未公开,但普遍加了更严的过滤与 recaption。与 04 系列第十一篇的结论一致:数据质量的杠杆大于模型结构。

4. 分辨率平移与两阶段

上一篇第六章讲了时间步随分辨率的平移。实践中还有两阶段分辨率:先在 \(256^2\) 预训练(便宜、学语义),再在 \(1024^2\) 微调(学细节);SD3 与 FLUX 都这样做。高分辨率阶段的数据量可以少一个量级。

六、采样加速

1. 更好的求解器

不重训、只改采样器:DDIM(50 步)→ DPM-Solver / DPM-Solver++(Lu 等 2022:利用概率流 ODE 的半线性结构——线性部分解析积分、非线性部分高阶近似——10–20 步达到 DDIM 50 步质量)→ UniPC(预测—校正)。这些是 diffusers 里默认的采样器。极限约 10 步——再少,ODE 的离散化误差主导。

2. 步数蒸馏

要到 1–4 步,需要训练一个新模型:

  • Progressive distillation(Salimans & Ho 2022):学生学习用一步模拟教师的两步;反复,每轮步数减半。\(1000 \to 4\) 需要 8 轮。质量在 4 步以下明显下降。
  • Consistency models(Song 等 2023):让网络学一个”一致性函数”\(f(x_t, t) = x_0\)——ODE 轨迹上任何一点都映射到同一个终点。训练时要求相邻两个时间点的输出一致(consistency distillation 用教师给出相邻点;consistency training 不用教师)。一步生成可用,多步(2–4)更好。LCM(Latent Consistency Models,Luo 等 2023)把它用在 SD 的 latent 上,4 步生成质量接近 SD 25 步;LCM-LoRA 让蒸馏只训一个 LoRA、可插到任何 SD 微调模型上。
  • 对抗蒸馏(ADD,Sauer 等 2023;SDXL-Turbo):学生一步生成的图既要接近教师的多步结果(蒸馏损失)又要骗过一个判别器(对抗损失,判别器用 DINOv2 特征)。1 步可用、4 步很好;对抗损失让细节锐利但多样性降低。LADD(潜空间对抗蒸馏)把判别器放到 latent 空间,是 SD3-Turbo 的方法。
  • Rectified flow 的 reflow(上一篇第五章):让轨迹变直,1–2 步;InstaFlow 用它把 SD 1.5 蒸到 1 步。
  • 分布匹配蒸馏(DMD,Yin 等 2024):让学生的输出分布匹配教师的分布(用两个分数网络估计 KL 梯度),1 步;DMD2 去掉了回归损失、加 GAN,是 2024 年 1 步生成的最强方法之一。

FLUX.1-schnell 是 FLUX.1 经过(未公开细节的)对抗蒸馏的 1–4 步版本;FLUX.1-dev 是 guidance 蒸馏(去掉 CFG 的两倍成本)但保持 28 步。

3. 蒸馏的代价

蒸馏模型的质量上限是教师;1 步模型的多样性与细节通常低于教师的多步;蒸馏本身要几千到几万 GPU 小时(比预训练便宜一到两个量级);蒸馏后的模型对 guidance scale 与负 prompt 的响应变了(guidance 已经烤进去了)。以及一个与 L6 平行的教训:蒸馏的评测要用人类偏好或 GenEval 一类的组合评测,FID 不够——FID 对 1 步模型的模式坍缩不敏感。

七、成本结构

1. 训练

一个样本 = 一个 \(t\) 上的一次前向 + 反向。DiT-XL/2 \(256^2\):119 GFLOPs 前向,训练约 \(3 \times 119 = 357\) GFLOPs 每样本,7M 步 × 256 = 1.8B 样本,\(6.4 \times 10^{20}\) FLOPs——与一个 1B LLM 在 100B token 上的预训练同量级。SD 1.5 公开 15 万 A100 小时 ≈ \(15 \times 10^4 \times 3600 \times 312 \times 10^{12} \times 0.4 \approx 6.7 \times 10^{22}\) FLOPs(40% MFU);SD3 8B 与 FLUX 12B 未公开,按 scaling 推测在 \(10^{23}\)–\(10^{24}\)。

扩散训练的样本效率低于 LLM——每个样本只在一个噪声水平上给一次梯度,而 LLM 的一个序列给每个 token 一次梯度。所以扩散模型要更多 epoch(SD 在 LAION 子集上几个 epoch;DiT 在 ImageNet 上 1400 epoch)。REPA 一类让 DiT 训练快 10 倍以上的技术,正是针对这个低效率。

2. 采样

模型 分辨率 latent token 参数 步数 CFG 每步 FLOPs 总 FLOPs 时间(近似)
SD 1.5 \(512^2\) \(64^2 = 4096\)(U-Net 位置) 0.86B 50 ×2 ~0.8 T 80 T A100 2–3 s
SDXL \(1024^2\) \(128^2\) 2.6B 50 ×2 ~4 T 400 T A100 8–10 s
SD3-medium \(1024^2\) \(64^2 = 4096\)(patch 2) 2B 28 ×2 \(2 \times 2B \times 4096 \approx 16\) T 900 T H100 ~4 s
FLUX.1-dev \(1024^2\) 4096 12B 28 ×1(蒸馏) ~100 T 2.8 P H100 10–15 s
FLUX.1-schnell \(1024^2\) 4096 12B 4 ×1 ~100 T 400 T H100 ~2 s
LCM SD 1.5 \(512^2\) 4096 0.86B 4 ×1 ~0.8 T 3.2 T A100 < 0.5 s

对比 LLM:7B 模型生成 1000 token 约 14 TFLOPs、batch 1 时 20–30 秒(memory-bound,每步读 14 GB 权重)。FLUX 一张图是它的 200 倍 FLOPs、时间却只有一半——扩散的每步是 4096 个 token 的并行前向(一次大 batch 的 GEMM,MFU 可到 50% 以上),LLM 的每步是 1 个 token(MFU ~1%)。

3. 对服务系统的含义

扩散模型服务与 LLM 服务的差别由此而来:

  LLM 扩散
瓶颈 带宽(decode) 算力
KV cache 核心 无(每步独立前向,没有跨步的缓存——除了文本编码器的输出与 CFG 的重用)
batching continuous batching 是必需的 简单的静态 batch 即可(每个请求的步数相同、形状相同)
延迟结构 首 token + 每 token 步数 × 每步;无流式(要么等全部步数,要么输出中间的模糊预览)
加速手段 量化、投机解码、KV 压缩 步数蒸馏、求解器、模型量化(FP8 有效,INT4 对图质量伤害较大)、算子融合
多 GPU 张量并行 / PD 分离 步间流水线或 patch 并行(DistriFusion)

这是 Infra 地图的范畴,这里只说明:扩散模型的”推理优化”与 L6 讲的 LLM 推理优化几乎没有重叠——L6 的六篇里只有量化的部分适用。

八、视频生成

1. 时空 patch

Sora 的技术报告(OpenAI 2024)的核心表述:”patch 是视频的 token”——把视频经 3D VAE 压缩成时空 latent(时间也压缩,比如 4 倍),再切成 \(t \times h \times w\) 的时空 patch 送进 DiT。一段 5 秒 24 fps \(480p\) 的视频:120 帧 × \(480 \times 854\) → 3D VAE(时间 4×、空间 8×)→ 30 × 60 × 107 的 latent → patch \(1 \times 2 \times 2\) → 约 48K 个 token。视频的 token 数是图片的几十倍,attention 的 \(O(N^2)\) 让全 attention 在这个长度上极贵。

2. 结构

  • 3D VAE:在图像 VAE 的基础上加时间维的卷积与下采样(因果卷积让第一帧独立编码、可以复用图像 VAE 的能力),压缩时间 4×、空间 8×、通道 16。CogVideoX、HunyuanVideo、Wan 都自训 3D VAE。
  • attention:全 3D attention(Sora、HunyuanVideo、Wan——效果最好、最贵)或分解的空间 attention + 时间 attention(早期的 Make-A-Video、AnimateDiff——便宜但时间一致性差)。2024 年后主流转向全 attention,靠 FlashAttention 与序列并行支撑。
  • 文本条件:HunyuanVideo 用一个 MLLM(多模态 LLM)作为文本编码器(理由:MLLM 的文本表示与视觉更对齐);Wan 用 umT5;CogVideoX 用 T5。
  • 训练:图像与视频联合训练(图像是单帧视频),先低分辨率短视频、再高分辨率长视频的课程。

3. 配方对照

模型 参数 VAE attention 文本 分辨率 / 时长 备注
Sora(2024,报告) 未公开 时空 全 3D DiT 未公开(recaption) 可变,到 1080p 60 s 首次展示 scaling 的效果
CogVideoX(2024) 2B / 5B 3D,时间 4× 全 3D,”expert” adaLN(文本与视频分开) T5 720p 6 s 开源,3D RoPE
HunyuanVideo(2024) 13B 3D,16ch 双流 → 单流(FLUX 式) MLLM + CLIP 720p 5 s 开源最大
Wan 2.1(2025) 1.3B / 14B 3D(Wan-VAE,因果) 全 3D DiT umT5 720p 5 s 中英文字渲染;14B 是开源最强之一
Veo 2 / Kling / Gen-3 未公开 1080p+ 闭源

4. 成本

HunyuanVideo 13B 生成 5 秒 720p:token 数约 \((129/4) \times (720/16) \times (1280/16) \approx 32 \times 45 \times 80 = 115K\) 个(patch 2 后),50 步,每步 \(2 \times 13B \times 115K \approx 3\) PFLOPs 加 attention 的 \(O(N^2)\) 项(\(115K^2 \times d\) 量级,与线性项相当),总计约 300–400 PFLOPs——是 FLUX 一张图的 100 倍以上,H100 上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多卡序列并行)。视频生成是当前算力最密集的生成任务,也是步数蒸馏(CausVid、Self-Forcing 一类的自回归 + 蒸馏)最迫切的领域。

九、扩散的后训练

1. 与 LLM 后训练的对应

扩散模型的”后训练”发展出与 L5 平行的一套:

LLM 扩散 备注
SFT on 高质量数据 美学微调(PixArt 阶段 3、SDXL refiner、Emu 的 2000 张精选图) Emu(Meta 2023):几千张高质量图的微调显著提升美学
DPO Diffusion-DPO(Wallace 等 2023):偏好对(人类选的好 / 差图),把 DPO 的目标推广到扩散的 ELBO 上 Pick-a-Pic 数据集;SDXL-DPO 在人类偏好上显著提升
RM + RL 奖励微调:用 ImageReward / HPS / PickScore 一类的偏好模型做奖励,ReFL / DRaFT 直接对生成图的奖励反传梯度(通过采样链);DDPO 用 PPO 奖励过优化(reward hacking)同样存在——图变得”过度美化”
RLVR 可验证奖励:OCR 检查文字渲染、检测器检查物体数量与位置、VQA 模型检查 prompt 遵循(GenEval 式) 2025 年的 Flow-GRPO、DanceGRPO 把 GRPO 搬到 flow matching 模型上

2. Diffusion-DPO 的形式

DPO 的目标需要 \(\log \pi(y \mid x)\),扩散模型的似然不可直接算,用 ELBO 替代:对偏好对 \((x^w, x^l)\),在同一个 \(t\) 与噪声下比较两者的去噪误差,

\[\mathcal{L} = -\mathbb{E} \log \sigma\Big( -\beta T\, \omega(t) \big[ (\lVert \epsilon^w - \epsilon_\theta(x^w_t) \rVert^2 - \lVert \epsilon^w - \epsilon_{ref}(x^w_t) \rVert^2) - (\lVert \epsilon^l - \epsilon_\theta(x^l_t) \rVert^2 - \lVert \epsilon^l - \epsilon_{ref}(x^l_t) \rVert^2) \big] \Big)\]

即”让模型相对参考模型在好图上的去噪误差降得比在差图上多”。它继承了 DPO 的全部性质(L5 第四篇),包括似然同降与过优化。

十、动手(建议)

diffusers,一张 24 GB 卡:

  • guidance 与步数:SD 1.5、SDXL(FP16)、SD3-medium(FP16,可不加载 T5);同一组 20 个 prompt(含文字渲染、计数、属性绑定的例子);扫 guidance \(w \in \{1, 3, 5, 7.5, 12\}\) × 步数 \(\{10, 20, 30, 50\}\);记录每张图的时间、用 CLIP score 与 GenEval 的物体 / 属性检查评一致性、目测多样性(同 prompt 4 个种子)。
  • 蒸馏模型:LCM-LoRA on SD 1.5(4 步)、SDXL-Turbo(1 / 4 步)、FLUX.1-schnell(4 步,需 24 GB 与 FP8 或 CPU offload);与教师比时间与质量。
  • VAE 瓶颈:用 SD 1.5 的 VAE(4ch)与 SD3 的 VAE(16ch)对同一批含小文字的图编码—解码,看重建的文字可读性。
  • 成本:记录 FLUX.1-dev 28 步与一个 7B LLM 生成 1000 token 的墙钟时间与(用 profiler 估的)FLOPs。

该看的:\(w\) 增大时一致性升、多样性降、\(w = 12\) 出现过饱和;SD3 在 \(w = 4\) 已好而 SD 1.5 需要 7.5;步数 20 与 50 的差别是否可见;蒸馏模型多样性是否更低;16ch VAE 的文字重建是否明显好;FLUX 的 FLOPs 是 LLM 的两个量级而时间相近。不引用任何未跑过的数字。

十一、本文小结

规则 备注
Latent VAE f8:\(512^2 \times 3 \to 64^2 \times 4\),48×;4 项损失,KL 权重极小 感知压缩交给 VAE,语义交给扩散;1/10 训练算力
通道 4 → 16(SD3、FLUX)放宽瓶颈;需更大扩散模型 小文字、手指的一部分来源
DiT patchify + adaLN-Zero;FID ∝ GFLOPs,与分配无关 scaling law 的重现;U-Net 无此规律
MMDiT 文本与图像 token 双流权重、联合 attention 优于 cross-attn 与单流;FLUX 加单流块 + 2D RoPE
文本编码器 CLIP(对齐、词袋)→ T5-XXL(语言)→ LLM Imagen:换 T5 比放大扩散更有效
recaption 密集 caption 让条件变强;推理时 prompt 扩写 DALL-E 3 95% 合成
配方 bucket 多宽高比;微条件(尺寸、裁剪);美学过滤;两阶段分辨率;分辨率平移 数据质量 > 结构
求解器 DPM-Solver / UniPC 10–20 步 不重训的极限
步数蒸馏 progressive → consistency(LCM 4 步)→ 对抗(Turbo 1–4 步)→ DMD2(1 步) 上限是教师;多样性降;FID 不够评
成本 SD 1.5 80 T / 3 s;FLUX 2.8 P / 12 s;7B LLM 1000 token 14 T / 25 s 扩散 compute-bound、无 KV、静态 batch
视频 3D VAE(4× 时间、8× 空间)+ 时空 patch + 全 3D attention;5 s 720p ≈ 100K token HunyuanVideo 13B ≈ 300 P,FLUX 的 100×
后训练 美学微调;Diffusion-DPO(ELBO 替代似然);奖励微调;可验证奖励 + GRPO 与 L5 平行,含 reward hacking

核心问题的答案:在 latent 空间做,是因为像素空间的扩散把大部分算力花在人眼不分辨的高频细节上,而 VAE 能用一次确定性的解码重建这些细节——扩散只需在 48 倍小的空间里学语义与结构,训练算力降一个量级;代价是 VAE 的瓶颈,SD3 用 16 通道放宽它。DiT 赢在 scaling:把 latent 切成 patch 用标准 Transformer 处理后,FID 随 GFLOPs 平滑下降、与参数怎么分配无关,工程师知道”加算力就变好”,而 U-Net 的多尺度结构没有这样的规律;MMDiT 进一步让文本 token 进入同一个 attention 与图像深度交互。一张 FLUX 图是 2.8 PFLOPs、一次 7B LLM 回答是 14 TFLOPs,相差 200 倍,时间却相近——因为扩散每步是 4096 个 token 的并行前向、compute-bound、MFU 高,LLM 每步是 1 个 token、memory-bound、MFU 1%;所以扩散没有 KV cache、不需要 continuous batching,它的加速手段是把 50 步蒸成 4 步。下一篇是两条线的交汇:把图像 token 化后用 LLM 的方式生成,以及理解与生成能不能用一个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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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回归图像生成与统一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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